第十八章

狼越聚越多,锥子般的目光像一支支利箭对着刘红云和赵石头,足能将他们二人射成刺猬。

赵石头从睡梦中醒来,见刘红云坐在铺边看着他,伸手抓住刘红云的手问:“早醒了?”

“早醒了。”刘红云看着赵石头笑了,笑着说:“我是早醒了,你都睡两天了。”

“是吗?”赵石头伸手摸了一下刘红云的脸赖不拉叽地说:“我还想睡。”

“你不饿呀?我都吃了三顿了。”刘红云笑着说,“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我——,醒了。”赵石头的意识中好像有刘红云叫他吃饭的情景。

“醒了,是醒了。迷迷糊糊,吧咂着嘴说一句‘不吃’又睡着了。”刘红云笑着说,“我都怕把你饿死。”

“不会的。”赵石头坐起来把刘红云揽在怀里说,“我就这样儿。只要执行完大任务,通(1)能睡哩。有一回睡了三天两夜,可把俺,把俺妈吓坏了。”赵石头的本意是想说“可把俺秀子(2)吓坏了”,话到嘴边,改成了“俺妈”。他清楚地记得,他那次护送交通员到洛阳,几天没合眼,回到家倒头便睡,睡了三天,把水仙吓得哭了。

“你要是不打呼噜,我也害怕。”刘红云笑着说。

“我打呼噜?不会吧?我从不打呼噜啊。”赵石头认真地说。

“可能是你太累了。”刘红云笑着说,“也可能是这洞内太静了,我喜欢听你那喘息声。”

“啊,我着凉了。”赵石头哼了两下鼻子说,“你看,鼻子不透气了,怪不得打呼噜哩。”

“是,你睡那么长时间,没有被子,不着凉才怪呢。”刘红云挣脱赵石头搂抱的胳膊,站起来说:“快,起来喝点儿热粥。”

“你做饭了?”

“我不是说了,我已经吃了三顿饭了。”刘红云笑着把手伸向赵石头,拉赵石头站起来,心疼地说:“饿坏了吧?”

“是有点儿饥。”赵石头说着走近火堆,用手轻轻地摸了摸铁盆,不烫,端起来,对着嘴大口大口地喝起小米粥来。

“慢点儿,别噎着了。”刘红云站在旁边说,“吃点儿饼。”

赵石头见刘红云手里举着烙饼,就放下铁盆,接到手中,看了看,笑着说:“嘿,烤焦了。”

“我想把它烤热,谁知给烤焦了。”刘红云不好意思地说。

“烤焦了好吃。我最爱吃焦馍了。”赵石头咬了一口,在嘴里格嘣格嘣地嚼着,一边嚼一边笑着说:“香,真香。”

“也不知道给我一口?”刘红云嗔了一眼赵石头说。

“给。”赵石头把干烙饼送到刘红云嘴边,刘红云张开嘴,露出了那几颗赵石头想看的虎牙,“格嘣”一下咬掉一块,在嘴里嚼。

“香吧?这烙饼烤焦了吃就是香。”赵石头看着刘红云笑着说完,“格嘣”一下又咬下一口,一边嚼一边问刘红云说:“还有吗?”

“有,没烤。”

“拿来。”

赵石头接过刘红云递过来的饼,把手中的干烙饼递给刘红云说:“留着,慢慢吃。”说完,咬了一口手中没烤的饼。

“哎,你吃吧,想吃干饼放到这里烤就是了。”刘红云又把干烙饼递向赵石头。

赵石头看看刘红云手中的干烙饼,笑笑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嚼着太慢了。”

刘红云看着赵石头那吃相甜甜地笑了。

“你喝点儿。”赵石头端起铁盆让刘红云喝小米粥。

刘红云冲赵石头甜甜一笑,摇摇头说:“我不饿。”

“那我全喝了啊。”

“你喝呗,喝完了咱再熬。”

赵石头吃完饭,刘红云拿起大铁盆到小溪里洗。

“我来。”赵石头上前抓住铁盆说。

“歇着吧,这是女人干的活儿。”刘红云看着赵石头笑着说。

赵石头看了看刘红云,笑笑说:“谁规定的这是女人干的活儿?”

“我。”刘红云把洗好的盆放在地上,冲赵石头说:“以后啊,我要把我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赵石头弯腰拿起大盆,在水坑里起水把桶灌满,笑着对刘红云说:“我去饮马。”说完,冲刘红云做了个鬼脸说:“这可是男人干的活儿吧。”

“谁说的?”刘红云嗔了赵石头一眼问。

“我。”赵石头冲刘红云甩了甩手中的水桶,笑着学着刘红云的口气说:“以后啊,我决不让俺秀子干一点儿重活。”说完,笑着向两匹马走去。

洞外已经是子夜时分,一轮瘦月像镰刀一样悬挂在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稀疏地散布在天空,一眨一眨地看着大地。夜虽然黑,但能看见路。赵石头把水桶放到两匹马的中间,走出溶洞,看看周围,没有发现那些绿幽幽的眼睛,他的心里感到有些失落。他不知怎么了,这时既不愿看到那些绿幽幽的眼睛,又希望看到那些绿幽幽的眼睛。他环视着四周,山谷里静得出奇,就像面前映着月亮和星星的鸭梨潭,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故意咳了一声,四周还是一片寂静。他突然感到自己很孤单、很渺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他骂自己,他赵石头生来没怕过什么,面对大自然的沉寂他害怕了。

刘红云坐在火堆旁烤烙饼,火光为她披了一身红晕,在那些若隐若现的钟乳石间,宛如一位仙女,给死气沉沉的溶洞增添了无限生机,就像融进了一个童话世界。

“慢点儿。”刘红云见赵石头走进洞来打了个趔趄,甜甜地嘱咐道。她看着赵石头把水桶放下,又仰起头看着赵石头的脸笑着说:“我把它们都烤干,既好吃,又好放,不用担心它坏了。”

赵石头看着火堆旁的石头上放着烤硬的烙饼,冲刘红云笑笑说:“还能让它坏?我一顿就能全吃了。”

“猪。”刘红云冲赵石头把头一歪丢出一个字。

赵石头看了看刘红云,又看了看溶洞四周,慢慢地走到刘红云身边,抚摸着刘红云的头,用手指捻着刘红云的秀发。刘红云抱着赵石头的腿,把头依在赵石头的腰间。

“没有看见它们。”赵石头低沉地说。

“谁?”刘红云知道赵石头说的是什么,还是轻轻地随口问了一声。女人装傻比撒娇更高明,显得既温柔又可爱。

“大青。”赵石头深沉地说,“大青它们。”

“它们不会走远。”刘红云轻轻地说,“我总感觉它们就在我们身边,在给我们站岗放哨,在保护着我们。”

“也许。”

两个人陷入了沉黙,溶洞内死一样的静。

“不烧了。”许久,赵石头的手抚摸到了刘红云的脸颊,好像想起了什么,低下头,轻轻地说。

“早就不烧了。”刘红云淡淡地说。

“我想回家一趟。”

“我跟你去。”

“你别去了。天太黑,路不好走。”

“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等着,我就去拿点儿东西,用不了多长时间。”

“我想去看看家是什么样子。”

“啥样子?两孔石窑,一个院。妈走了,啥都没有了。”

“我想去看看,那也是我的家。”

“你的腿——”

“没事儿。”

“山下,还乡团——,村里也不知啥情况。”

“多个人多个帮手。”

“太危险。”

“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刘红云紧紧地抱住赵石头的双腿说。

“净(3)瞎说。”赵石头爱怜地抚摸着刘红云的头。

沉默,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还是我幺儿(4)人去吧。”赵石头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不想让刘红云去的目的还有一个,就是他想回去找到母亲和水仙的坟。

“不,我跟你一起去。”

“我就去拿点儿东西,你去弄啥哩(5)?”

“啥也不弄。”刘红云装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学着当地的土话说。

“听话,现在这环境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赵石头意识到了自己在讲土话,学着刘红云的语调说。其实,这些天,他和刘红云对话已经注意了许多。

“谁给你闹着玩儿了,我已经说了我想去看看家,你还问我去弄啥哩?”刘红云噘起了小嘴不高兴地说。

“不就是看看家嘛,等不打仗了,你天天看,你不给我守在家里还不中哩!何必现在——,腿还有伤。”赵石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现在去看看家有什么用,等你到了延安,见了大官男人就把我忘了,还能留恋这个穷山沟里的家。

“我愿意。”

“你咋镇(6)犟哩?!”

“谁犟了?!”刘红云挥动着小手打赵石头的屁股,一边打一边哭着说:“你是不懂还是装糊涂,我舍不得你。”

“我也是心痛你呀。”赵石头把刘红云的头紧紧地揽进自己的腰际轻轻地说。

“你没听人家说,说,‘打虎亲兄弟,上阵夫妻兵’吗?”刘红云把赵石头的腿紧紧地抱住喃喃地说。

赵石头笑了,抚摸着刘红云的头说:“傻丫头,是‘上阵父子兵’。”

“‘夫妻兵’!”刘红云把赵石头的腿抱得更紧了。

“中中中,夫妻兵,夫妻兵。”赵石头轻轻地拍着刘红云的头笑着说,“俺秀子(7),那身手,那枪法——”

“不比你差!”刘红云使劲儿抱住赵石头的腿,用头紧贴着赵石头的肚子。

“比我强,比我强。”赵石头笑着拍了拍刘红云的背说,“中了,轻点儿,都把我的腿搂折(8)了。”

“乌鸦嘴。”刘红云松开手照着赵石头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冲着空洞洞的溶洞喊:“赵石头那句话不算。”

赵石头笑了,弯下腰,用双手撑着刘红云的两掖,一边抱刘红云一边说:“起来吧,上阵夫妻兵,我们一起回家。”

刘红云就势将自己的香唇贴在了赵石头的嘴上,赵石头紧紧地把刘红云揽在怀中。

为了少让刘红云走路,出了溶洞,赵石头就扶刘红云上了马。他牵着马绕着宽而平的山势慢慢走上山中山,然后,二人骑马同行。

“我怎么没有一点儿要打仗的感觉?”刘红云笑着问赵石头。

“那就好,谁也不愿意打仗。”赵石头回过头来笑着说。

两匹马并排走着,刘红云侧脸看赵石头,声音中带着笑说:“咱俩还真有点儿‘夫妻双双把家还’的韵味哩。”

“那是你黄梅戏看多了。”赵石头笑着说。八路军在浮戏山经常为老百姓演戏,其中黄梅戏《天仙配》巩县人很喜欢,刘红云一说这话,赵石头就知道是黄梅戏《天仙配》里的一句唱词。

“夫妻双双把家还。”刘红云情不自禁地唱了一句。

“别唱。”赵石头低声叫道,“夜静传哩远,暴露了咋弄哩(9)?”

“你不是说还乡团没这个胆儿,山里的土匪不伤老百姓吗?我们越唱越不引起他们怀疑,就是他们怀疑我们,还以为我们是引诱他们的,不敢接近。等他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天也亮了,我们的事儿也办完了。”

“聪明,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艺高人胆大。他还乡团要是敢来,老娘的枪可不是吃素的。”刘红云说着拍了拍腰间的枪。出发时,两个人都别上了双盒子。

“好,唱,唱出咱们的气势来。”赵石头说,“这浮戏山原来人欢马叫,载歌载舞,自从八路军南下后,还没有听到过歌声哩。”

“唱,今晚上就让他们听听。”

“唱啥哩?”赵石头侧脸看着刘红云一边想一边问。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刘红云亮起嗓子唱了起来。

“夫妻双双把家还。”赵石头跟着唱了起来。

“你耕田来我织布。”

“你……”

两匹马上了大路,两个人一唱一和打马飞奔。

赵石头和刘红云唱了一段又一段,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小龙池。小龙池那“哗哗”的流水声和前面百米瀑布的喧叫声吸引了刘红云,她不禁感叹地问:“这里怎么有这么大的水呀?”

“我也不知道,从记事儿起就是这么大。”赵石头说,“我就纳闷,它就这么流咋流也流不完哩?”

“杞人忧天。”刘红云朝赵石头撇撇嘴说。

“那你说,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地下。”

“这地下的水又是从哪儿来的?”

“天上。”

“这天上的水又是哪儿来的?”

“空气中。”

“这空气中的水又是从哪儿来的?”

“地下。”刘红云说出口就笑了,她笑着说:“又回去了,就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谁也说不清。”

“我总认为能讲清。”赵石头认真地说。

“能讲清,一定能讲清。”刘红云笑着打马向前,冲向百米瀑。

“哈哈,溅了一身水,真带劲儿。”过了百米瀑,刘红云笑着说。

“要在白天,你看着这儿的景致就不想走了。”

“感受得到。”刘红云兴奋地说完,对着黑龙潭大声喊道:“噢——嗬——”

赵石头急忙上前拉了刘红云一下,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别叫了!”他又看了看四周说:“前面就是灵官殿了,小心点儿。”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亚沟村。村里死一样的静,一点灯光都没有。

赵石头指着自己的家压低声音说:“到了,这就是咱家。”

“啊,到家了。”刘红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注视着夜幕下的院舍窑洞。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回去。若没事儿,你就到院里那棵柿树下守着,我收拾东西。”

“嗯。”刘红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掏出了手枪。

赵石头牵马走进院内,接近窑洞,窑的门板没有了,黑洞洞的窑门直照着他,好像要诉说什么。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有两只鸟“扑扑棱棱”地飞了出来。他看了看那根本看不见里边任何东西的窑洞,摇摇头,又到第二个窑门前。这孔窑的门板也没了,和那孔窑一样敞着黑洞洞的窑门。他直接进入窑洞,心想,如果有鸟飞出来,伸手抓上一只,摔死它,烧吃了,解气。可是,他走进窑门,跺了跺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走出来,举起枪向刘红云待的地方摆了摆。然后又走进窑内,划着火柴。

窑内一片狼藉。赵石头从一片烂席上抽出一条席明子点燃,在窑内转了一圈,和他想象的一样,没有一件能用的东西。他愤愤地把手中燃烧着的席明子扔掉,呆呆地站在窑里。少顷,他弯腰抓起那片烂席,摸到土炕前,点燃了火柴。

这炕是用石头砌的屯子,里边放东西,上边架上木板睡人。现在,屯上的木板没有了,屯里的东西没有了。赵石头跳进屯子,点燃一条席明子,轻轻推了下屯子的里墙,便露出一个小洞。小洞里放着两匹精致的唐三彩马,他移开马,掀开下边的木板,露出一个地窖。

这是赵石头专门为他老娘挖的地窖,进出方便,又不容易被发现。巩县的唐三彩天下第一,是皇宫里的饰品、玩物,民间不得收藏。赵石头藏这两个马不是官窑烧的,没那么值钱,只是为了做掩人耳目的幌子。即使有人发现了小洞,看到唐三彩马,以为是赵家收藏的宝贝,拿了宝贝,谁还去想下边有没有地窖呢。

赵石头又续燃一条席明子,抓着那片破席下了地窖。这地窖说是地窖,不如说是地洞,下边不大,除用木板架了一张能睡两个人的床外,就没有太大的地方了。只是那容一个人弯腰行走的洞很长,一直通向窑洞旁边的山沟里。

赵石头到洞内一看,不由得兴奋起来。由于提早做了防止敌人加害的准备,家里的东西几乎全都搬到了地窖里。一盏马灯挂在床前的墙壁上,赵石头把马灯点上,地窖里即刻明亮了许多。他伸手从床下边拉出一只长方体扁铁桶,提了提,笑笑。这是打日本鬼子得来的战利品,人们说是汽油桶,他储备了煤油,现在还有大半桶煤油,够用一阵子了。他把地窑里的被褥、粮食、锅碗瓢盆等在山上必用的东西收拾起来,捆的捆,装袋子的装袋子,然后一件一件地送上窑洞,再把地窖口盖好,放上唐三彩马,然后封上了小洞。

赵石头跳出石屯,用绳子把该连的袋子和包袱连起来,然后一手提着一嘟噜走出窑洞。

刘红云一直在柿树下警戒,她已经把这个家的外貌印记在心里了,见赵石头走出窑洞,急忙一瘸一拐地跑上前帮忙。

“不用,你牵好马。”赵石头冲刘红云说。

刘红云又急忙一瘸一拐地跑到马前牵住马。

赵石头向两匹马背上各搭了一嘟噜东西,转身又向窑内走。

“还有?”

“嗯。”赵石头点了点头,又回到窑内,提起东西,又放下,搂了一些破席片、烂纸扔进石屯,然后打起马灯罩准备把马灯吹灭。

“别,别熄。”刘红云在门口叫道。

“弄啥哩(10)?”赵石头惊异地问。

“我想看看。”

“有啥好看哩,破不拉叽的。”赵石头不高兴地嘟囔一句。

刘红云看了看四周,冲窑内说:“你出来看着,让我进去看看。”

赵石头放下马灯,提着东西走到门口,又冲刘红云丢了一句:“有啥好看哩。”

刘红云也不搭话,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提起马灯绕着窑洞转了起来。她把窑内仔细地看了一遍,把马灯的火头拧小,解开衣襟捂住马灯走出窑门,向另一孔窑走去。

“你弄啥哩?”赵石头一个箭步跨上前压低声音焦急地问刘红云。

“我再看看这孔。”刘红云一边说一边向前走。

“有啥好看哩,破窑一孔。走。”赵石头拉了刘红云一把说。

“别急,就一会儿。”

“快点儿。”赵石头看着刘红云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酸楚,第六感觉告诉他,刘红云真的把这儿当成她的家了。

刘红云看完窑洞出来,低沉地对赵石头说:“走吧。”

“灯。”赵石头向刘红云伸出手说。

“我拿着吧,小心把灯罩弄碎了。”

赵石头把刘红云扶上马,然后自己跃上马就走。刘红云看着这座院落久久不愿离去,见赵石头走远了,一扬头,打马追了上去。

刘红云追上赵石头,哽咽着说:“打完仗,我一定要把那窑布置得漂漂亮亮的。”

赵石头也不言语只是打马快走。他原本想利用这次回村的机会,找找乡亲,认认他母亲和水仙的坟,就是不烧香也要磕个头,了了心愿。可是,刘红云跟来了,他一怕有危险,二怕……。他看着村庄,咬咬牙,在心里黙念:“娘,恕儿不孝。水仙,我对不住你呀。”

赵石头和刘红云回到溶洞,卸下东西,开始收拾起来。

刘红云把褥子和被子铺好,对赵石头轻轻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躺会儿吧。”

“没有。”赵石头苦笑了一下说,“我都睡了两天了,不困。”

“我心里也不好受。”刘红云低沉地说,“家,被糟踏成那个样子,真让人心酸。”

“没关系,王雨霖他长不了!”赵石头“呼”地一下站起来,挥了挥拳头说:“等打跑了王雨霖,你要留下,我一定把庄子(11)给你修得漂漂亮亮的。”

“哎,咱家的窑里有暗道吧?”刘红云抬起头问。

“你咋知道的?”赵石头盯着刘红云问。

“没有暗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放到窑内早就让人给抢光了。”

“他们可能认为俺家没人了。”赵石头低沉地说,“人都穷啊。”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刘红云走过去扶着赵石头笑着说:“你留这些东西多好呀。”

“都是抢小日本和皇协军的。”赵石头的脸上显露出些兴奋,“那时候,打日本,目标明确,解气。镇暂儿(12)呢?白白把大好河山让给了王雨霖这帮土匪。唉!”赵石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共产党顾全大局,避免内战。”

“你让了,他就不打你了?”赵石头愤愤地说,“这不照样打你,抓你,让你有家不能回!”

“这笔账迟早要跟他清算!”刘红云坚定地说。

“我想好了,没事儿了,我就下山干他一下,让他们也不能安生。”

“这也不失为一种斗争方式。”刘红云若有所思地说,“等我伤好了,咱俩一起干。”

“那当然了,‘上阵夫妻兵’嘛!”赵石头笑着把刘红云搂在怀里,爱怜地吻着她那秀发说。

“就是‘夫妻兵’,一点儿没错。”刘红云扎在赵石头怀里撒娇说。

“没错,一点儿没错。俺秀子(13)是读书人,说‘上阵夫妻兵’,就是‘上阵夫妻兵’。”赵石头搂着刘红云不紧不慢赖不拉叽地说。

“你笑我。”刘红云把赵石头的腰紧紧地抱住喃喃地说。

“哎,你的伤,我看看。”许久,赵石头关切地对刘红云说。

“没事儿,睡觉吧。”

“我不困。”

“我困了。”

“困了你睡。”

“我要你陪我睡。”

“我得把这东西收拾一下。”

“不。”刘红云在赵石头的怀里抽动一下说,“睡起来我收拾。”

“我真不想睡,我趁空——。”

“我要你抱着我睡。”刘红云把赵石头的腰抱得更紧了。

“是不是想了。”

“我啥也不想——。”

赵石头和刘红云睡醒起床,阳光已经将洞口小树林的影子缩短了一半。他们相拥着走出溶洞,刚到洞口,刘红云就惊叫起来:“看,兔子,兔子。”

只见一只黄灰色的兔子躺在洞口的正中央,赵石头用脚踢了踢,兔子已经死了,但兔子的身体还软软的,身上的四个黑洞还在隐隐地向外渗着血。

“它们刚刚来过。”赵石头说。

“是它们,大青。”刘红云看了一下兔子身上的四个黑洞,放开挽着赵石头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跑出溶洞。

赵石头也紧跟两步追出去。他们望眼欲穿也没有看到一双那熟悉的绿眼睛。

“别找了,它们也有它们的事儿。”赵石头安慰刘红云说。

“我始终感觉它们就在这周围,它们在注视着我们,关心着我们。”刘红云激动地说。

刘红云没有说错,这群狼始终在关注着他们。他们下山回赵石头家的时候,就有三只狼远远地跟着他们。

赵石头看了看刘红云,深情地望着大山感慨地说:“都说蒲松龄写的鬼怪故事是瞎编的,咱这可是真的。狼真的成了咱的朋友,给咱放哨,给咱送吃的。”

“可能是浮戏山里神佛多把这群狼也给点化了。”刘红云看着赵石头说。

“没准儿就是。”赵石头说,“这山里头出了多少神话就不说了,光神人就出了好几个。道教的创始人李耳,就是老子。还有,张天师张道陵,寇天师寇谦之,都在这里修炼过,他们谈玄、讲道、炼丹、修功、飞升的地方,好多人都去朝拜。”

“这些地方现在还有吗?”

“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看。”赵石头兴奋地说,“慈云寺里有好多写这里的书,师傅都给我看了。皮司令在这儿时,我领他们看景致,讲故事,他们可高兴了,说叫我当浮戏山的讲解员哩。”

“你懂得真多。”刘红云将头依在赵石头的胸前爱怜地说。

“我懂啥?都是师傅教的,也有听老人说的。”

“给我讲讲。”

“中。”赵石头搂着刘红云,指着鸭梨潭边的一处草地说:“走,到那旮旯里坐会儿,晒晒太阳,我慢慢给你说。”

“走。”

赵石头一边扶着刘红云向太阳地里走一边说:“老子在这里修炼得早,都是传说,我没有见到过记载,但是,这里有老君庙、老君洞好些纪念他的地儿。就在那边香炉峰下面。”赵石头指了指一边的山峰说,“你看,就是那。那座山像个大香炉吧?有人说那是老子的炼丹炉。老君洞里边有十八层,说是十八层天、十八层地,是老子修道、著书立说的地方。里边有老子,俺这里都叫老君,有老君的坐像、睡像,有老君床、老君炉、老君湖,还有老君船。其实,就是你说的钟乳石,千奇百怪,像啥的都有,跟咱这个洞里的差不多。就是人们不知道,说是老君造的,给神化了。”

赵石头扶刘红云坐在草地上。他坐在刘红云身边接着说:“人们都说,老子当年说要终生在浮戏山隐居,究竟是不是一生都在这里隐居了,没有人考证。张天师和寇天师在这里修炼,好多书上都有记载。这浮戏山还有个名字就叫天师山,玉仙圣母庙后边的山上有一座天师庙,庙中塑的就是张天师的坐像。张天师头带金冠,身披鹤裳,两边站着大弟子药练子、二弟子玄机子、三弟子劝善子、四弟子护法子,个个仙风道骨,栩栩如生。”赵石头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口若悬河。

刘红云看着赵石头乐得一头倒进赵石头的怀中。

“你笑啥哩?”赵石头看着刘红云的笑脸认真地问。

“跟说书似的。”刘红云笑着说。

“我就是跟人家说书哩学的。”赵石头笑着说。

“好,很好。接着说。”刘红云笑着一边说一边欠起身子吻了一下赵石头的脸。

赵石头得到了鼓励,更兴奋了,拉起说书的架势接着说:“话说张天师,字道陵,遍游名山大川。一日,与王长入浮戏山游玩,练衣使者告之曰:‘中峰石室,藏上三皇内史,黄帝九鼎,太清丹经,得而练之,乃升天。’于是,张天师潜入石室,果得丹书,精心修炼,得分形散影之术。”

“好。”刘红云拍手称赞道,“接着说。”

“不说了。”赵石头看着刘红云摇了摇头。

“说呀。”

“嘴太干。”赵石头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唇说。

“你呀。”刘红云又欠起身深深地吻了一下赵石头的阔嘴唇。

赵石头又来了精神,拉开了说书的架势接着讲:“再说寇天师,字铺真,隐于浮戏山中,修练道陵之术,长达56年。”赵石头说到这儿推了一下刘红云,将右手的食指放到自己的嘴前笑着说:“再来一下。”

“不。”

“没词儿了,给点儿灵感。”

“不给。”刘红云从赵石头的怀里坐起来,看看天说:“我不听你说了。”

“那我听你说。”

“好——。”刘红云笑着用右手的食指点了一下赵石头的脑门说,“你就想吧。”

“我就想。”赵石头一把抓住刘红云的手,顺势一拉又把刘红云揽在怀里,用他那张大嘴去寻刘红云的双唇,刘红云躲闪着、笑着、叫着。

“不,不,不,不,就不……”

“呜欧——呜欧——。”溶洞前的小树林里突然发出两声狼嗥,那声音悲凉而急促,满含着担心和紧张,彰显着急躁和凶悍。

赵石头和刘红云听到狼嗥,寻声望去,一下子惊呆了。只见草木动处,“嗖”地蹿出一只土黄色的大狼,昂着头,张着血盆大口,箭一般地向他们飞奔而来,一副气吞山河的架势。赵石头见状,放开刘红云就拔手枪。

“别。”刘红云一把摁住了赵石头的手,折回头,那狼已经冲到他们面前。刘红云本能地张开双臂将赵石头挡在身后,说不清她是怕赵石头伤了狼还是怕狼伤了赵石头。

那狼突然改变了扑杀方向跳落在刘红云和赵石头身旁,旋即转过头,张着血盆大口,冲着刘红云和赵石头哈气,一边哈气一边“呜欧——呜欧——”地低叫着,那绿幽幽的眼睛里透着迷茫的光。山坡上,狼头簇动,一只只成年狼飞奔腾跃,像洪水一样向鸭梨潭卷来。狼越聚越多,站在那只土黄色大狼的身后和刘红云、赵石头对峙,锥子般的目光像一支支利箭照着刘红云和赵石头,足能将他们二人射成刺猬。这阵势使赵石头眼前浮现出群狼撕吃狗剩的情景,一股冷气立刻从头顶灌向尾骨,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刘红云看着狼群,失去了原来的友好与亲近,紧紧地靠着赵石头,歇斯底里地冲着狼群大叫一声:“大青——”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流了出来。

刘红云荡气回肠的叫声在山谷中回响。

“呜欧——呜欧——。”伴着刘红云的叫声,山谷里响起了两声大灰狼那独特的嗥叫。群狼听到这叫声骚动了,改变了原来的编队,依着山体摆成了半圆的阵形,将赵石头和刘红云的去路围得水泄不通。刘红云使劲地张着双臂,拼命地靠着赵石头向后挤,像母鸡护小鸡似地护着赵石头。

赵石头好像看出了点门道,轻轻地对刘红云说:“你放松,别动,它们不会伤害咱。”

刘红云不说话,还是摆着原来的架势一个劲儿地向后用力。

赵石头摁下刘红云的双臂,脸上堆着笑说:“放松,放松,它们是你的娘家人,可能是看到我欺负你了,来保护你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刘红云抽泣着,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我想是这个理儿。”赵石头轻轻地拍了拍刘红云的肩膀说,“你看。”

刘红云顺着赵石头指的方向,看到了大灰狼在一群狼的簇拥下,用三条腿一蹦一颠地向这边跑来。

“大青——”刘红云尖叫一声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又折回到赵石头的身边,张开双臂护着赵石头。

狼群又骚动了,让出一条道。大灰狼顺着那条道一蹦一颠地跑到刘红云的面前。

“大青——”刘红云一下子抱住了大灰狼的脖子,把头贴在大灰狼的头上哭了起来。大灰狼也像一个孩子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低声哼叫个不停。

赵石头也蹲下来,抚摸着大灰狼的毛发,像是对大灰狼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可来了,你说这叫啥事儿呀?”

“宝贝儿,吓死妈了,吓死妈了。”刘红云把头贴在大灰狼的头上,一个劲儿地哭着叨唠着。

“中了,中了,都去吧。”赵石头壮着胆子走向狼群,一边伸出右手试探着去摸靠在前边的狼,一边用左手向外慢慢地挥着说。

狼群又骚动起来,可是都没有走。赵石头抚摸哪一只狼,那只狼就低沉地“呜欧”两声。

赵石头摸了几只狼,胆子更大了,伸出双手挨着个地摸,就像是走进羊群那么自然、那么放松。

刘红云见状破涕为笑,松开大灰狼,也一瘸一拐地融入了狼群。

“太不可思议了。”刘红云一边抚摸狼一边对赵石头感叹地说。

“它们真成你的保护神了。”赵石头笑着说,“我要是欺负你了,还不让它们给撕吃了。”

“乌鸦嘴。”刘红云冲赵石头丢了一句,直起腰冲着狼群和山谷喊:“赵石头刚才的话不算。”

赵石头笑了,爱怜地抚摸一下刘红云的头,笑着说:“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欺负你了?”

“你敢。”刘红云抬手轻轻地打了赵石头一下。

“你看我敢不敢。”赵石头说着弯腰将刘红云抱了起来,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你看我敢不敢,你看我敢不敢。”赵石头一边走一边用眼的余光观察狼的反应。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想当着大灰狼的面给狼们一个示范,免得以后再出现今天这个场面。

刘红云不知道赵石头的意图,惊后大喜,嬉笑着挥动着双手像雨点似地轻轻拍打赵石头,一边打一边叫:“不敢,不敢,不敢。”

赵石头抱着刘红云走出狼群,走向洞口。大灰狼冲着他们的背影“呜欧——呜欧——”地高叫两声,狼群又骚动了,纷纷离去。

赵石头听到大灰狼的叫声,转过身,冲着狼群扬了扬下额喊:“走吧,走吧,没事儿了。”

刘红云躺在赵石头的怀里,挥动着双手冲着狼群喊:“再见,再见。”

大灰狼骑在小灰狼的身上,站在原地看着赵石头和刘红云。

刘红云冲大灰狼招招手喊:“乖,去吧,他不敢欺负妈妈。”

赵石头抱着刘红云朝大灰狼站的地方喊:“大青,去吧,谢谢了。”

大灰狼骑在小灰狼的身上,昂着头,活像一尊雕塑定格在那片草地上,那双大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夺人魂魄的光。它看着狼群离去后,又冲赵石头和刘红云“呜欧——呜欧——”地叫了两声,从小灰狼的背上跳下来,一蹦一颠地沿着鸭梨潭南岸向山坡上走去。

赵石头抱着刘红云站在洞口,目送着它们。

“大青——”刘红云突然尖叫一声,挣脱赵石头一边哭叫着“大青”一边一瘸一拐地向大灰狼追去。

大灰狼听到叫声一怔,箭一般地飞奔回来。它扑到刘红云身上,一边“呜欧,呜欧”地低叫,一边用头不住地厮磨刘红云的脸,张着口伸着血红的舌头对着刘红云的脖子哈气。

赵石头心头一紧,急忙跑过去抱住大灰狼,不住地抚摸它的皮毛。

刘红云和大灰狼终于安静了下来,赵石头搂着刘红云,抬起右手将刘红云搭在额前的头发向上捋了捋,轻轻说:“好了,让大青去吧。”

刘红云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他蹲下身拍了拍大灰狼的头,哽咽着说:“乖,去吧,去吧。”

大灰狼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刘红云的手,低叫两声,一蹦,一颠,一回头,恋恋不舍地沿着潭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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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特别。

(2) 老婆;妻子。

(3) 尽。

(4) 念yò,一个。

(5) 干什么。

(6) 这么。

(7) 老婆。

(8) 念shé,断。

(9) 怎么办。

(10) 干什么。

(11) 宅院。如下庄子,一处庄子。

(12) 现在。

(13) 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