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此刻的陈墨根本听不见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他只是徒劳地将手伸进那一片染血的草丛之中。
祁阳闻言脸色亦变得惨白,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什么意思——老师他——”
陈子衣和苏南先前被雾气带到了右边的那条支路,但当雾气散去后,他们的左右两侧却又重新出现了两条新的支路。
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左边的那条支路是否还是原先的那条。因为苏南亦不能确定哪条路才能通往神仙的住所,所以他们便干脆顺着那条路往前走,结果没能走多远便到了尽头,面前是深渊峡谷,两人只得回头,因为光线较暗,陈子衣没看清脚下,等察觉到时——
陈子衣说到这明显心有余悸,她极力攥住颤抖的手,大口呼吸了两次才接着道:“已经有一个暗红色的东西附在我小腿上了,是老师瞧见的,老师马上捡了根树干想把它拨掉,可是——”
可是那物却骤然膨大至人形的模样,暗红色的一片就像个血人。它好似当真是由血组成,全身上下都不断地淌着血,然后它就像陈子衣扑了过去,黏糊糊的一片,陈子衣只觉恶心却挣脱不开,反倒陷了进去,入手皆是绵软湿滑,最后还是苏南将它再次扑了开,后来它似乎就将目标转移到了苏南的身上。
“老师可能是怕——”
说到这里时,陈子衣发现陈墨已回过了头,正面色平静地看着自己。
陈子衣被他盯着竟是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后来呢?”祁阳在耳边不断地催促着,陈子衣只得硬着头皮接着道:“老师可能是怕会波及到我,就把那东西引到了这片草丛,我——我一开始被吓到了,根本不敢靠太近,只看到那东西朝老师扑去,然后他们就一起消失在了草丛那儿,等我——等我鼓起勇气走进草堆的时候,他们就都消失不见了,只——只剩下了这淌血。”
陈子衣:“陈哥——老师他是不是已经——”
祁阳闻言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如果老师当真遇到不测,那便是被自己害的,如果老师不是为了治自己的病,也不会来这长寿村,结果自己的病症倒是治好了,却赔上了老师的性命。
“不会。”哪料陈墨却是笃定地说道,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般又重复了遍:“他不会有事的。”
陈墨说的这话祁阳同陈子衣却是不信的,但此刻他们潜意识里觉得不能开口反驳陈墨,陈墨就安静地立在那儿,腰背挺直,好似无论何物都无法将他的脊梁压倒,就像柄尚未开锋的黑刀,祁阳甚至生出了某种错觉,若是自己现在贸然靠近陈墨,说不准便会成了那为黑刀开锋的祭品。
“陈哥,对不起.......”陈子衣已是哭得泪眼模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朝陈墨道歉,只是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了,她觉得很对不起苏老师,可是现在无论她说什么老师都不会再听到了。
“你——你跟他说对不起干嘛?”此刻,祁阳的内心满是慌乱、难过却又难以置信,但他依旧下意识地挑出了陈子衣话里的毛病。言罢,他抬头看了眼陈墨直立的背影,恍然间想起了先前陈墨跟他说过的胡话,一时间五味杂陈,慢慢地,他也没心思再继续思考什么了,只是视线逐渐湿润模糊。
他们三人就站在这片染满鲜血的红草面前直到天光大亮,今天果然如那竹舍中的神仙所言是个艳阳天,和煦的日光漏进了这处密林深处,消融了树丫枝头结的霜露厚雪,却仍旧驱不散这处衰草地的一片阴寒。
S市四中生物老师于长寿村中消失,现场只余一淌血迹,这般骇人听闻的案件自然无法被隐瞒住。再加上这名老师先前又曾被多家媒体推上过头版头条。除陈墨外,大部分人都认定了苏南已死的事实,于是不到半年的时间内S市四中竟是接连出现了两起命案且都同长寿村有关,再加上陈子衣与祁阳在一旁的陈述,一时间满城哗然,流言四起。
到了此刻,即便是世界遗产保护机构亦无法再保护长寿村周全。就在翌日,韩江便领着一支小分队率先进入长寿村中展开调查。
这一连串离奇诡异的事件,无疑让S市四中再次站在了风口浪尖。无数的媒体记者聚焦于校方组织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上。
校长这回并未让老段出面替他发言,而是自己直面了众多记者朋友,站在数不清的“长枪短炮”面前,校长平静地述说着苏南的生平事迹,诉说着他几十年来的兢兢业业,因公废私,介绍了他出色的教学履历,并告诉大众——苏南的师德不容任何人质疑。
而原先曾对苏南的师德颇具微词的师生们却在此刻纷纷表态,告诉记者他们同苏南也不算熟悉,并不清楚具体的来龙去脉。再加上苏南本班学生的力证,陈子衣同祁阳站在镜头前红着眼眶表示老师是为了保护他们才牺牲的,终于让一些质疑的声音消停了下来。
““照这么看,这老师为人还不错啊,可惜了。”
“很遗憾以这样的方式认识您。”
“苏老师,我要像您道歉,先前我不应该盲目听信他人言辞,质疑您的人品,很遗憾到了今日才知晓真相,祝您一路走好。”
“这风向还真是说转就转啊,我就保持观望态度吧,说不定之后又会有什么反转。”
“ls+1,我也不相信会有这么高风亮节的老师,八成是因为人现在已经死了,所以学校便专挑好的夸。”
“是啊,先前不是还说这老师怎么怎么不好,怎么一下子风评就都变了?不科学!”
“老师,对不起,一路走好,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轻易站队了。”
“之前那些辱骂过老师的人呢?还不赶紧出来道歉?!”
“虽说谈论死人的是非不好,但如果我没有记错,先前确实是因为这老师的失误才害死一名学生的吧,我们批评他难道还批评错了?”
“对啊,总不能因为人死了,曾经犯过的错就不是错了吧?”
“LS听谁说的?苏老师什么时候害死过学生了???不带脑子看新闻?整天尽知道人云亦云?!”
“先前我就没有跟风骂过这位老师,现在只能说一句一路走好了。””
以上,大抵便代表了社交软件中各位网友对此事的评价与看法。
苏南的住宅门口堆满了各界人士赠予的花圈,其中许多人同苏南素未谋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信件寄到了苏南的家中,无非是为了道歉或是讴歌,感慨他的师者之心。当然仍旧存在着憎恨他的人,简瑞如父母此刻正愤慨地看着通讯仪直播,耻笑苏南的假仁假义,装模作样。
“要我说啊,这老师估计就想装装保护学生的样子,哪想真赔上了自己的命。”简瑞如的大姨在一旁说道。
“是啊,他要真像这校长说的这么高风亮节,当初为什么不替阿如去死啊?”另有人接口道。简瑞如父母并不参与讨论,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面投影屏,心中感受到了一丝畅快,只觉得苏南完全是咎由自取,报应罢了。
等到直播结束,简瑞如的母亲再度拨打了一个相熟记者的电话号码:“小李啊,对,是我,其实我还知道那老师的一些事情——”
“小子,你要再在对决中走神,下回可不是受点小伤就能收场的了。”crow一拳又将陈墨击于青石壁上,墙壁瞬间坍塌下了大半,并呈蛛网状向四周延伸。
陈墨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吱声,那伤口很快便又消失了。
“苏老师的死,我们也很遗憾,但人死不能——”crow话未说完,便看到陈墨目光笃定地朝他看来,由于药物作用,陈墨的眼底依旧一片血红,连带着尖齿
森寒。
“他没死...”陈墨扯着嗓子说道,服药期间即便吐出单字都极其艰难,好似牵扯着内脏般的酸涩疼痛,更遑论陈墨一口气说出了三个字,
crow摆了摆手,做了个告饶的手势:“行行,你说没死就没死吧。”
“欸,幸好咱们聪明,早让陈墨和那人类完成了兽化训练,不然等到这会儿——”红毛大喇喇地盘腿坐于牢外说道。
“你就少说几句吧。”凰娘拍了下红毛的脑门,虽对那位苏老师也没多少感情,但她至少懂得顾忌旁人的感受,看着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看书的小绷带,凰娘叹了口气。
永生者们也是通过通讯仪才知晓了苏老师的死讯,他们本就见惯了生离死别,何况对方仅是一名人类,最多真心感慨上几句便也算对得起这一场相识了,所以比起苏南,大多数永生者倒是更为担心陈墨会因此受到影响。
可是小绷带与他们不同,她是真心替苏老师的死亡感到难过的,但虽说如此,她也并未掉下过一滴眼泪,毕竟已经活得太久了,久到连悲怆的情绪都再难生出,只能说心头弥漫着一层灰霾罢了。
crow是在苏南出事后的第八天联系的陈墨,他本以为陈墨可能不会赴约,没想到陈墨竟是来了,而且若是单看神情状态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的悲伤之色。
“我老早就说过了,咱们永生者能对人类产生多少感情啊,差不多就得了。”有永生者不以为然道。
crow不置可否,陈墨这小子总是面无表情再加话少,他亦有些无法看透。
“对战吗?”这是陈墨来到石室后同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大部分永生者都是好战分子,闻言亦不做多想,当即就排队找陈墨单挑,陈墨的实力他们还是挺服气的,正因为服气便更想将其彻底击败,他们可不管陈墨是否尚处于悲痛之中,就没生这股细神经,只想打个痛快罢了。
于是,永生者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正是这次比斗,让crow确信苏南的离开确实对陈墨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而且还不小,就在他看到三名永生者相继被陈墨打倒至地,浑身挂彩的时候。
陈墨并未服用渴气丸,却将那些年逾百岁,战斗经验丰富的永生者们各个击败。脱去上衣的他浑身肌肉紧绷结实,静立原地不动时就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一旦让他寻到猎物的弱处,必将其一击致命。
当然,将永生者变为猎物也并非易事,陈墨自己也讨不了多大好处,打到后头,甚至于浑身难觅整肉,一处处伤口血红狰狞地向外翻着,方才愈合便又添了一笔新伤,然则陈墨好似没了痛觉神经般依旧不管不顾地同永生者进行搏斗,与其说是人与人间的搏斗不如描述成最原始的狩猎来得更为恰当。
“他现在这种状态——”凰娘不似那些粗人般没心没肺,看到遍体鳞伤的陈墨也不禁心生担忧,人类死一个两个她倒不甚介怀,但若是因此惹得同伴心伤,她便再难坐视不管。
终于,在一次陈墨同永生者打斗,差点伤及对方的“芯”时,凰娘忍不住了,她将亦是满身血污的陈墨喊到了一旁,试图开解对方。
“陈墨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陈墨平静地看向凰娘。
“你别以为故意板着张脸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老娘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要多得多。”凰娘双手环胸道。
陈墨:“......”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想发泄,但苏老师已经死了,你这般害人害己的行为就像——就像———”凰娘好似正勉力思考着恰当的比喻。
“得得得。”原本立在一旁旁听的crow赶紧出声止住了凰娘的话头,这凰娘也就是个半桶水,整天以为自己的心思有多细腻,实则跟那群大老粗比也并无多大区别,
顶多能挤出一两句人话便也就差不多了,crow担心凰娘会无意间说出什么话再刺激到陈墨,便挥手让她走了。
凰娘虽不太服气,但还是依言走到了一边。
于是crow回头看向陈墨,并未立即开口,似是正在斟酌着用词。
“我没事。”陈墨却干脆说道。
“得了吧,小兄弟。你要没事能打得这么拼命?”crow笑着反问。
陈墨之所以能一口气打赢三名永生者还凭借着一个重要因素,那便是他那种不管不顾的打法,由于“芯”的存在,永生者们或多或少都还会有所顾忌,但陈墨却似真当自己毫无破绽般,以攻代守,招招决绝,丝毫不给自己留有后路。即便被打得遍体鳞伤,依旧没有停手的打算,人类有句俗语叫作“软的怕硬的, 硬的怕横的, 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句话依旧适用于永生者这个种群。
虽说永生者都是硬、横性子之人,但也经不住陈墨不要命啊,其余永生者打架大多是图个“爽”,陈墨比斗却是在搏命,两相比较,自然会让陈墨占了些上风。
“我的芯没被他们伤到过。”陈墨却是如此答道,对于永生者而言,只要芯不被破坏,他们都有无限再生的可能。
crow闻言愣了一下,而后仔细回想起了前些日子那连续的暴戾对决,紧接着,他发现陈墨的芯好似果真从未被其余永生者伤到过,反倒是石头同另一名永生者的芯差点被陈墨伤及,好在他们及时开口止戈,陈墨便也立即收了手。
crow只得干咳两声变换思路:“那小兄弟你想想,你这样拼死拼活的,自己虽然没什么事,但若稍有不慎,伤到他们几个的芯,你也不想看到吧。”
“我会注意的。”陈墨则回道,实则那两次意外也确实怪不到陈墨的身上,毕竟他也不知道其余永生者“芯”的具体位置,何况一旦对方开口止戈,他亦绝不恋战,马上调头寻找下一个对手。
“......”crow竟发现自己好似要被对方说服了,仔细想来陈墨好像真没做过什么真正出格的事。无奈地压了压帽檐,又抬头看了眼陈墨八风不动的表情,crow心道这小子当真是不好交流。
“也不知道苏老师以前是怎么跟你交流的。”无意间crow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暗道不好,忙抬头看向陈墨。
陈墨闻言神色倒是变得温柔了许多,点头回了句:“恩,他很厉害。”
crow看着陈墨露出的表情,亦略有动容,只得轻叹一句:“欸,反正我们想说的话你应该也都明白,总而言之——”
“我知道,谢谢你们。”
虽说这小子寡言,但亦极其直白,压低了帽檐,crow不禁想道这小子是不是当真认为苏南还活着,于是便试探性地问道:“你为什么总觉得苏老师还活着?是有什么证据吗?”
哪料,陈墨摇了摇头,坦然道:“没有证据。”
Crow:“......”
这天,从石室离开后,陈墨收到了陈子衣发来的信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于他,而等他到达陈子衣的家中,便见到了那位在陈晃病房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先生。
老先生大约六十多岁,身材矮胖,生得一副和善圆脸。他一见着陈墨,便连忙招呼道:“陈墨小兄弟是吧,你好,我是子衣父亲的朋友,今天找你来是有话想对你说。”
“来来来,别干站着,先坐下,坐下咱们再聊。”老先生大约看着陈墨一直站在门口,忙招呼他先落座。
“陈哥。”陈子衣站在桌旁也跟着喊了声。
陈墨看了陈子衣一眼,对方的目光却略有闪避。
等到三人皆落了坐,老先生再度开口道:“你跟子衣一道喊我官伯就行了。”
陈墨点了点头。
“小兄弟果然跟子衣说的一样,不爱说话。”官伯笑了笑,随后面容又变得愁苦,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最近子衣他们家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忙着照看她父亲,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胆子那么大,直接跑去了长寿村。她妈也是心宽,要换作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好在这丫头没出什么事,只是连累了苏老师——”
陈墨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官伯提到苏南时下意识地攥了攥手,陈子衣忙推了官伯一下,而后又偷偷地看了陈墨一眼。
自长寿村一行后,陈子衣再也没有联系过陈墨,一来是由于苏老师同她父亲的事,她每天都必须应对各家媒体的采访,分身乏术。二则她也不知为何有些害怕面对陈墨。这次壮着胆给陈墨发信息,还以为对方并不会予以理睬,但好在他最终还是来了。
陈子衣这一两周来,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便是难得入了眠,在梦中出现的要么是她伤重昏迷的父亲,要么便是那日在圣山之上遇见的那个红色怪物,亦或是浑身浸染着鲜血的苏老师,每回她都会从噩梦中惊醒,而后就再难入睡。
原本她身为一名学生又是受害者,其实并不需要应对如此之多的媒体访问,但她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将苏老师的好告诉给所有人,不能让苏老师死后还得蒙受不白之冤。基于惩罚又或是自我麻痹的原因,她开始频繁接受各家媒体的约访,面对镜头将圣山之上发生的诡事以及苏老师的舍身相救一遍遍告之于世,许是唯有这样,才能让她好受些。
于是,此刻的陈子衣形容憔悴,眼白处带着许多血丝条,面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她有些坐立不安,暗自瞥了陈墨好几眼,最终还是咬咬牙,突兀地说道:“陈哥,对不起。”
陈墨一愣,这才看向陈子衣。
“...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给了官伯。”哪料,陈子衣紧接着说道,话甫一出口,她便立马低下了头,根本不敢再看陈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