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胧人并不打算与其他种族结合,亦不在意愈加衰败的生育能力。他们将一切得失都当作是月神的恩赐,无论何时他们皆怀着感恩之心。
朔是族长的女儿,今年已经83岁了,但看着面相却仍若芙蕖。由于胧人避世,甚少与外界接触,所以即便降世已近百年,她依旧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
此刻,她赤裸着双脚正于月下舞蹈,脚踝处的银铃清脆作响,她身高仅一米五左右,但体态轻盈,垂于腰腹的莹白发丝更是随着夜风摆动,身姿婀娜,翩若惊鸿。她正跳得起劲,耳边却听闻西山树林中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胧人向来耳清目明。
“朔姐姐,你又要偷溜出去找人类玩了?”一个小男孩模样的胧人抓住了朔月白色半透明的衣炔。
“嘘。”朔连忙朝小男孩嘘了一声。
“可是族长爷爷已经说过了,我们不能跟人类接触的,你上回也是在那片林子听一个人类讲故事,结果回来不是被族长爷爷狠批了一顿,你忘了?再这样下去族长爷爷可能要关你禁闭喔。”
胧人每天都需沐浴至少五个小时的月光,若是少于五小时,轻则浑身乏力,神色委顿,重则四肢僵硬,无法动弹且高烧不退,而这症状唯有重回月下方能缓解。胧族最大的惩戒便是禁闭之刑,即将族人关在月光无法透进的地方。
禁闭时间的长短由族人所犯错误的轻重决定,但胧族历史上最为严厉的惩戒也只是将其族人关至神思昏迷,以儆效尤。再残忍也是不可能的。
“只要你不说,爹不就不知道吗?”朔看了看其他族人并未注意到此处,便俯身轻快道:“小望,等我回来继续给你讲故事哈,就讲之前还没讲完的那个雪落长安,那天那人类给我讲了好多有趣的故事。”
“恩恩。朔姐姐你可得早去早回啊。”小望便站在原地看着朔轻快的身影迅疾地消失于丛林之间。
【......该不会要一去不复返了吧?
我想我已经看到了结局。
又是个be?作者是来报复社会的吗?】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等朔疾步来到密林之中时,便看到一位重伤倒地的男人。男人也算剑眉星目,身材高大,但胸腹处却有着一大摊血迹,伤口正不断向外淌着血,导致他面色苍白,满额是汗。男人开口方要说话,却又从嘴中涌出了一口鲜血,朔急得连忙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
未有片刻犹疑,朔即刻咬破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如玉肌肤绽开朱红,血逶迤而下,朔跪于地面,右手施力将男人半拖起身,而后将左手腕伸至男人的唇边,男人却犹疑地看着她并未张口。
“我——我是胧人,我的血可以治你的伤,相信我,快张嘴喝点,这样你的伤才会有救。”朔一眼扫过便知这男人伤情严重,若是再拖沓下去,即便胧人之血亦无法将其救回。凡事皆有所限,胧人之血也并不能起死回生。
男人闻言怔愣了片刻终于还是张嘴,于对方腕间吸允了起来。朔只觉手腕麻痒难当,耳垂在月华的照射下泛起淡淡的红晕。
一个小时后男人的伤口已逐步愈合,一个半小时后男人便已能站立。待男人立起之时,朔方才察觉到此人竟是如此之高,她惊讶地吐了吐舌,说道:“既然你已经没事了,就快点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今日多谢小公子仗义相救,不知小公子是否方便将住所告之于我,他日我必将登门感谢。”男人忙开口说道。
“小公子?”朔歪了歪头,而后指着自己一身的月白裙炔道:“我是个姑娘,你看不出来吗?”
男人一愣,确有听闻胧人雌雄难辨,这月色朦胧,自己竟是一时难以辨明,故而愧疚道:“
是在下眼拙,唐突了姑娘。”
“罢了,罢了,我走啦。”朔连忙摆手道,若是被她爹知道她又擅自同人类接触,指不定会如何惩罚她,何况胧族居所乃是禁地,族人不得将之告诉于他人。胧人降世之时便已许下三誓,这是其中之一,若违誓言,必将七窍流血而亡。此刻正是黎明时分,夜色最浓,朔也不再耽搁,挥了挥手便快速地消失在了那片密林之中。
男人伫立其后深深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盈盈月色之下,真若林间精怪。
朔原本以为这只是她漫长生命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也只是顺手救治了个人类而已,却没想到两个月后,正于月下吐纳的她再次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气息,依旧是在上次的那个西山密林之中。
“你怎么又来了啊?迷路了吗?”朔最终仍是按捺不住好奇再次出现在了男人的面前。
“上次回去后一直忙着处理身边的事,所以直到今日才有时间前来寻你。”男人看上去神色疲惫,穿着一身玄色铠甲劲装,脸部又比上回多了几道伤痕。
“你来找我做什么啊?”朔好奇地问道,她长着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一些。”男人说罢便将一堆东西举到了朔的面前。
朔探头看着,却基本都不认识。他们一族远离人族,很少有机会见识到人间的物品。
“角梳、红头绳、镂花玉簪、胭脂、红珊瑚耳环......”男人挨个同她介绍道,朔极是好奇,一双眼睛亮堂堂地,不住追问着男人这些物件的用法。
男人挑了件红珊瑚耳环放在朔的耳边轻声说道:“这本是佩戴于耳垂处的饰物,可惜你未有耳洞,否则便可将此物挂于耳垂处。”
朔本就肤白胜雪,在这一点红意的映衬之下更添几分丽色。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男人紧接着便将其他物什一一简练地介绍了一遍。
朔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睛睁得极大,还很是配合地点着头。她好似偏爱一把装饰性的小木剑,只有巴掌大小,是男人购买首饰时商家给他的赠品。
朔将小木剑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后道:“谢谢你啊,你选的东西都好有趣,都是我第一次见的,我很开心,礼物我就都收下啦。你以后也不要再来啦,我们族里有规矩的,可不能随便跟人类接触。下回你若是再来,我也绝不会来见你的。”朔说完这话后便慢悠悠地转身离开,边走还边跳着舞,显得心情很是不错。
男人这次再次目送对方离开,原以为上回仅是失血过多而产生的错觉,这次意识清明的他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依旧觉得对方当真是个月下精灵。想来胧人确有异处,仅是相处片刻,他便觉得周身顺畅,原本一直以来积累的沉郁疲乏都连带着消退了不少。
之后的一年内,男人陆陆续续又来了五、六次,朔都未曾现身,于是男人便干脆一人独坐于林间,有时会带上些好酒好肉,席地而坐自斟自酌。
直到隔年开春,月色给整个山谷都铺上了一层浅浅淡淡的色彩。男人又一次来到了西山的那片密林之中,而这回,朔终于又再次出现了。
男人的脸色看着愈发不好,眼底青紫一片,身上亦是伤痕累累,新伤旧伤堆叠。
“你为什么每次来都不开心呢?”朔朝男人问道。
男人注意到她耳垂处已佩戴上了之前自己送给她的那副红珊瑚耳环,便说道:“你戴着很好看。”
朔开心地笑了:“大家也都这么说。你送我的东西我有些拿去分给我族人了,他们都很喜欢很开心,他们说谢谢你。”
男人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串包裹严实的糖葫芦串。
朔好奇地盯着这一串红彤彤的圆形物品,讶异问道:“这是什么?”
“糖葫芦,吃的,甜。”男人答道。
咽了咽口水,朔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是我们族人不能食物。”除月光、草木精华外,胧人不能吸收任何其他物什,否则轻则呕吐,重则腹泻,昏迷。
男人一愣显然没料到,犹豫片刻问道:“要不要尝尝味道?就试一口?”
朔也不答话,一双桃花眼深情地注视着那串糖葫芦,好似前世恋人一般。男人试探性地将糖葫芦往前一递,朔果然身体前倾,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甜?”朔眯了下眼,又探头舔了一口,这回停留的时间稍微久了些,还是男人果断将糖葫芦抽了回来。
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遗憾道:“肚子有些发涨。酸酸甜甜的。好吃。”
男人点了点头,顺带把糖葫芦给吃了,朔只能直溜溜地盯着他看。之后男人又递给了朔一些传本杂书,多是民间轶事。
朔一边翻看着,一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出血了,便随意地往男人脸上一抹,于是,男人脸上那道狰狞的大伤疤也逐渐开始蜕皮。
男人一愣,朔却没有追问男人受伤的缘由,只是自顾自地翻看着手中的话本。
之后的时光里,男人偶尔会再次出现,一般三、四次中朔亦会出现一次。一来二去,朔便把男人当作了熟人相待,胧族中人虽有察觉但他们本性良善,本就对人类无多大戒心,因而随着日子推移也逐渐默许了二人的来往。
男人仍旧会时不时带一些小玩意儿给朔,后来他发现比起女性饰物,朔更中意一些中性化或偏男性的物什,对民间工艺和机甲模型尤其偏爱。每次将其带给对方时,朔那双桃花眼总是亮晶晶的,有时男人也会顺便买一些东西让朔分给她的族人。
“你一个小女生怎么尽喜欢这些东西?”有一次男人忍不住问道。
“小?我哪里小啦?”朔气鼓鼓地反问男人:“你都可以叫我声爷爷了!”
退一万步讲,也该是叫奶奶吧?男人只是好笑地摇了摇头,并未纠正她的称谓错误,顺带又揉了揉她的满头银丝。他高出朔许多,每次想揉她的头可当真方便。朔一跃而起直接给了男人一剂轻拳,男人根本躲闪不及,便立在原地也不做抵抗。
这也是两人相处一段时间后男人才发现的——胧人果真是人间精怪,虽不知他们的攻击力如何,但其身姿却是异常轻巧,可用迅捷若风来形容。朔若是想走,转瞬之息便可立即失去踪迹。
凭白挨了一剂不轻不重的拳头,男人也不恼,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两个糖人。其中一个糖人吹成了惟妙惟肖的兔子形状,另一个糖人捏出的形态竟是同朔有五、六分相似。
这下可把朔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来,叫声哥听听,叫声哥我就把这两糖人都给你。”男人偶尔会故意逗朔,让她叫自己哥哥,这次又是拿着糖人在朔的面前摆了摆。
“哥~”男人一愣,没料到朔这回竟是喊得如此痛快,那声音软绵绵的,尾音还带着绕,跟带了个软钩子似的。
趁着男人愣神的当口,朔将两个糖人一并抢了过来,快盯出了斗鸡眼。
“这是装饰品吗?用什么做的啊?好漂亮!这个小人是我吗?真好看。”朔忙不迭地问道。
“这是吃的。”男人实诚道。
朔一脸你们人类竟然如此饥不择食的表情,立马把糖人藏在了怀中,带着软软的鼻音抗议道:“不行。”
男人好笑地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两人每次相处的时间都不算长,男人也不可能每天晚上都不睡觉来找朔玩,但仅限的几夜相处中男人往往会给朔带来许多新奇的民
间玩意或话本故事。
朔也从男人那儿知道了人间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取蕴苦。她听完男人的解释后竟是干脆地掉了眼泪。
“你总是这么容易被感动吗?”男人好笑地帮她抹去了眼泪,手指沾到泪水,竟是感到浑身通畅,忍不住覆唇尝了尝味道,毫无苦涩,竟是清甜。
“你们人类真是不容易啊。”朔说道。
胧人基本不会生病,只要不违背族训,病、死二字对于朔而言便是很久很久以后才需考虑的事情,甚至她根本不知道是否会发生。胧人爱族人,爱自然,爱万物,基本不会产生怨、憎之情。他们无所求自然不会有求不得。至于爱别离三字,对现在的朔而言并无甚感悟,胧人天生聚集在一处,何谈别离?
所以那时,人间八苦她皆是无感。朔只是不住摇头感叹着人类当真是不容易。
男人摩挲着指头,望向远方,并未回话。
往后整整两年时光,两人维持着零零碎碎的见面,天大地大好似空余二人,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会爬上高坡,等着朔预测到的即将降临人间的流星雨。
他们于月下跳舞,男人便看着那莹莹精灵在自己身下回旋起舞。
他们躺倒在草坪之上,听着夜晚的风声,水声,虫鸣声。
借着月光,男人看到了朔脖颈处的一块月牙型印记,便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
朔打了个抖,好似怕痒般,连忙缩了缩脑袋,顺带拍开了男人的大手。
“胎记?”男人问道。
“不是。”朔用双手捂住脖颈,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男人好奇道。
“......”朔看了男人好几眼,想着对方好歹给自己买了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总不能诓骗他吧,何况除非万不得已,胧人基本不说虚言。于是,她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冲男人实话实说道:“胧族中称此物为“孕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