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打刀突然爆发出一阵白色的光芒,浓郁的亮光让月见的眼睛也跟着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手中一空。
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在那常人不可见的灵力的光芒中渐渐成型。
“压切长谷部,只要是主的命令,无论什么都为您完成。”
身形纤长有礼,穿着一身紫色的基督教服、外面却罩着一层铠甲的男子低着头,半屈膝跪在月见的身前。
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恭敬的味道。
刀子成精了?不不不,当然不是。
在内心给了满脑子灵异志怪的自己一巴掌,月见张了张口。
只是,还没等他做出什么行动,刚被搁下的手机就仿佛催命一般疯狂的震动起来。
他条件反射地抬头,玄关的正上方,细小的摄像头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就像是阵哥锋芒毕露时,仿佛能割伤人的眼神一样。
他现在有点好奇家里的智能安保系统是怎么工作的了,以前鬼灯在的时候,他的手机可没这么响过。
所以只要他亲手领进来的就没事吗?不过,理论上来讲,面前的这个男人(刀子?)也是他亲手带进来的?
“总之,先起来。”
月见一手拉起半跪着,介绍完自己后就一声不吭、仿佛等待发落的俊秀男子,给了他一个带着安抚的微笑,伸手去接起电话。
感受着扶在小臂上的那熟悉的温度,压切长谷部眼睛微微一亮。
能响应阿路基的愿望,实在是太好了。
不过,现在阿路基好像很烦恼?
月见何止是烦恼,他现在头都疼了,手机屏幕上那大大的、红色的‘未知’直接表明了来电的人是谁,以及为什么突然打了这个电话来。
然而,不接是不行的。
颤巍巍地按下通话键,还没来得及打一声招呼,就听见另一边用熟悉的讥嘲口吻低声道。
“怎么,还知道要接电话?”
“漏了谁也不会漏了阵哥的电话啊!”
琴酒看了看监视屏幕中,小鬼抬头露出了一个软软的、讨好的笑,忍不住冷哼一声,口气冷硬依旧。
“不管那玩意儿从哪儿来的,给我扔了他。”
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都往家里捡,真以为自己从地狱那里拿到了不死金身吗?
却见小鬼苦恼地皱了皱眉,然后对直勾勾盯着他的、突然从刀子中变出来的不明物安慰地笑了笑。
“阵哥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月见叹了口气,作为被保护的一方,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阵哥这种爆棚的保护欲(可能还有点控制欲?)。
不过,压切长谷部本来就是蓝染桑送给他的礼物,扔掉别人送的礼物这种事他还真做不出来——虽然现在礼物变成了人……
那就更不能丢了!
而且,之前蓝染桑就说过会有惊喜,这也算是常事?
月见确认了一下乖巧地被他牵着的男人身上那熟悉的,和自己同出一源的灵力,确信不会出什么问题后,这么回答阵哥。
阵哥那边沉默了一下,月见从听筒中只能听见另一边传来的呼呼的风声,还有车轮胎在地面碾过的声音。
看都不敢看靠着车窗抽烟打电话的大哥一眼,伏特加双手把着方向盘,两眼直视前方恨不得自己没有带耳朵。
……大哥电话里传来的好像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你坚持?”
琴酒沉沉地看了眼从头到尾目光一直落在小鬼身上的那个……人,听着耳边月见用和以前一样坚决的语气回答他。
“我坚持。”
摁熄指尖只抽了几口的烟,琴酒没有妥协,但是也没有再坚持让月见干出什么把人丢出大门这种事。
“今晚我回来一趟。”
然后不等小鬼说什么,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中,月见对着挂断的电话无奈地笑,然后抬起头,对着头顶的监视器说了句什么。
琴酒没有开监视器的声音,不过通过读唇语,可以很清晰地分辨出来是‘放心’还有‘一路顺风’。
哼,出息了。
挂断电话,切断监控视频,琴酒斜睨了一眼整个人僵硬地仿佛一块石头般的伏特加,嗤笑。
“你不是已经有点猜测了吗?”
关于他在这个国家有一个特殊的存在这个事实。
好歹伏特加也跟在他身边快有七八年了,就算脑子不是很好使,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猜不到。
毕竟之前,琴酒也没避讳在他面前给月见打电话。
伏特加背后冷汗直冒,都不敢多看自家大哥一眼,生怕一转头就对上他那黑洞洞的枪口。见过无数次琴酒指着人的样子,伏特加依旧对大哥的思考方式不是很清楚。
他永远也猜不准大哥是不是会开枪。
这大约就是智商上的差距,他苦中作乐地想。
“大哥你也知道我脑子不是很好用。”
咽了咽口水,黑色墨镜下的眼睛终究不敢像边上多瞄。高壮的男人像是被欺负的小学生一样,急着表忠心。
“不过大哥放心,我永远追随大哥!”
他可不敢说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之类欲盖弥彰的话,根据他对大哥有限的了解,这话刚说出口,下一秒他的小命就该直接被地狱收了去了。
倒不是怕死,只是他死了之后,谁还给大哥开车买烟、清理扫尾、准备枪支呢?
压在礼帽下的狭长眼睛轻飘飘地瞄了正在板着脸,努力表达出忠心耿耿模样的伏特加,薄唇里蹦出没什么感情色彩的两个字。
“行了。”
几乎瞬间让紧绷着脊背的伏特加放松下来,他讪笑了一声,用轻松地语气建议道。
“要不,这个任务我一个人去,大哥您忙您的!”
听着这个蠢货狗腿中带着讨好的建议,琴酒丝毫不领情。
“动动脑子,今晚的任务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就算没人敢管他琴酒的事情,但是又有什么必要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小鬼?
小鬼那边他自己心里有数,而且,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东西的表现他也看得一清二楚,长时间不好说,短时间却一定不会出问题。
具体的事情等他完成了今天的这个任务之后,晚上回去再问。现在,重点是即将和他一起出任务的人。
黑麦威士忌,诸星大。
今晚的这个任务本就是他刻意安排的,他本人不去,难道还能指望伏特加这个猪脑子?
他能对付得了诸星大这个短短几年就能摸到高层的人?
特意安排这个对方刚接触过小鬼的敏感时机,琴酒就是想要看看,对方究竟知道了多少。
琴酒重新抽出一根烟来,拿车载点烟器点燃。车中重新亮起了明灭不定的一点火光,就像此时他不断起伏的杀意一样。
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的伏特加安静的不吭声了,原本有点放松下来的心态随着车内气氛的变化重新紧绷起来。
一时间,车内只剩下被琴酒打开的车载收音机内,电台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播报。
“据悉,第一本推理就直接出道、并摘获江户川乱步奖,获得去年推理销售冠军,今年依旧连续几个月高居销售榜单第一位的知名作家六神月老师,他的作品《不如夜行》在传出即将被影视化好消息的紧要关头,被连环杀手模仿作案。
具体消息还要等警视厅那边最终确认,但是,根据几家知名报社在前一段时间已经做过的,有杀手模仿知名推理连环作案的报道,基本可以推测消息属实。
六神老师……”
见自家大哥似乎专心听着新闻的样子,有心缓和气愤的伏特加凑上去道。
“那本我也看过,听说作者还只是一个国中生?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写得不错。”
组织里的人也不是天天苦大仇深着个脸,该八卦的时候还是听八卦的。他们也追,会看电影,有喜欢的明星。
伏特加因为常年和琴酒搭档的原因,没什么人敢和他多聊。
不过,他和基安蒂还有科恩这两个狙击手算是能聊两句,他们也算是直属于琴酒的成员,因为是行动组的,所以这两年打得交道要比其他人更多一点。
对琴酒自然更多的是敬畏,而没有其他成员的惧怕。
这也可能是这两个狙击手的思维就和他们手中的狙一样,相当的直线条有关。
伏特加会看那本推理,还是基安蒂推荐的。用她的话来说,就是。
“如果我不是狙击手,我会真想去试试这些犯罪手法能不能成功施行。”
当时她的表情异常兴奋,就冲着这句话,不怎么喜欢看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推理(平时我们干的活还不够刺激吗?)的伏特加特地跑去书店买了一本。
“还真别说,原来这些手法真的能成,这下基安蒂该高兴了。”
基安蒂的确特别高兴,捧着在基地大声欢呼。
“居然真的行,这个六神月还挺有这方面的才能的嘛!”
安静坐在一边的科恩捧着同样封面的书,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嗯。”
……签名、想要。
琴酒斜睨了一眼喋喋不休说着什么的伏特加,没出声询问,也没让他闭嘴。
习惯了自家大哥的沉默,知道这就是默认的伏特加仿佛得到了鼓励一般,不停地说起来。
对他的一大段话,最后只评价了两个字。
“无聊。”
能不能成功他还不知道么?小鬼当初写这篇的时候,他还给他做过参考。他甚至还被小鬼强行拉着,在在照桥宅做过实验……
真是够无聊的,杀个人而已,非得折腾出那么多的事情出来?
不是很懂他们这些推理家。
“是挺无聊的。”
大哥说什么都是对的,自打脸毫无压力的伏特加就像之前兴致勃勃地说着剧情的人不是他一样,义正言辞地批判组织里那些不务正业的人。
不过,未免再一次说错话,他转了个话题,说起这一次的任务来。
说任务是最安全的,最多被骂几次蠢而已!
跟着大哥这么些年,他哪一次不被骂呢?大哥还不嫌弃他真是太好了!
所以,那什么黑麦威士忌,想要取代他的位置还早的很呢!
他可是知道的,大哥一直都不喜欢那种‘聪明人’。
在他之前的所有‘聪明’搭档,要不死了,要不都哭着喊着调走了,只有他成功地一呆就是七八年!
今天还得到了大哥的信任。
不清楚具体是哪一位又如何?能知道大哥的那个存在难道不是最深的信任吗?
这时候,被当成了某种象征的月见正在努力和穿着一身铠甲、自称压切长谷部的男子了解情况。
“所以,是付丧神?”
“虽然名为神,但其实只是妖怪而已。”
压切长谷部不安地捏着手中阿路基亲手端给他的茶杯,却还是将自己的来历讲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被放置了一百多年不理会的器物就变成付丧神这种传说居然是真的。”
月见若有所思,转了转茶杯,摩挲了一下茶杯上的花纹。
“蓝染桑说会有惊喜,是因为他知道了你的存在吗?”
压切长谷部老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虽然应对面小少年的愿望出现,但是他也不知道突然就有了身体的他是不是还能得到认同。
“在黑田……前任阿路基死去之后,我辗转变换了很多人家,后来来到了一个灵力很充足的地方,我的力量才慢慢变得强大。
至于蓝染桑,我不是很清楚他知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都处在沉睡状态,他作为死神有自己的刀,所以对我也没什么兴趣,一直放在仓库中。”
应该,是不知道的。
月见记得蓝染桑说过,他是在就任五番队队长的时候,得到的压切长谷部。而他的升任,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被放置了百年啊!
感受着和自己同出一源的灵力,月见看着对方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模样,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他那烟灰色的脑袋。
压切长谷部楞了一下,顺从地低下头,任凭熟悉的温度落在头顶。
“因为阿路基的灵力还有愿望,我以现在这个样子出现……”
在月见将手挪开之后,压切长谷部忍住小小的失落,有些新奇又有些不安地看自己长出来的长手长脚。幸好本体还挂在腰间,即使只是作为刀,他的使命还是能完成的,他这么想。
“所以,你以后就是我的责任了。”
将还穿着铠甲的男人从沙发上拉起来,月见推着人往楼上走去。
“先去给你收拾一个房间,再去让人给你准备换洗的衣物……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还没从这雷厉风行的操纵中缓过神来的压切长谷部一脸懵逼地摇了摇头,被小小的阿路基推进了一个房间。
“阿路基?”
“对了,我叫照桥月见,以后叫我月见就行。”
对茫然无措、仿佛一个失落大男孩般站在一边的付丧神笑了笑,月见解释了一下。
“因为,家里还有一对兄姐。不过他们不住在这里,很少会过来,以后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想了想,他提前打了一下预防针。
“刚才打电话过来的,是我的另一个哥哥。阵哥他你今晚就能见到了,他可能看起来可能不太友好,但是不用太担心,不会有问题的。”
……阵哥?
刚才那个,在电话中说让阿路基把他给扔掉的人,就是那个他曾经在黑暗中听到的阵哥吗?
压切长谷部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阿路基,可以的话,比起压切,更希望您叫我长谷部。”因为那名字来源于前主人野蛮的举动。
“长谷部?我知道了。”
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尺子,在压切长谷部震惊又窘迫的目光中,月见准备给他量一下数据,被他连忙拦住了。
“……阿路基,我自己也可以的!”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阿路基来做呢?
“也行。”看在对方脸上几乎写满了不好意思的份上,月见没有多为难这个在他眼里‘出生’没几分钟的人。而是将手中的卷尺交给对方,顺口问道。
“我晚上还有出去赴一个邀约,你是在家等我还是和我一起去?”
摆弄着小小一卷尺子的压切长谷部闻言,立刻抬起头,严肃道。
“当然是和您一起,保护阿路基是我的责任!”
“不用这么紧张,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月见忙开口安抚,他也不放心对方就一个人(刀?)在家,本来就准备把人随身带走,就像是他之前随身带着刀一样。
说起这个,他看了眼长谷部的腰间,问道。
“现世不方便这样带着开刃刀到处走,我给你准备一个包?”之前他都用通勤包,不过他背起来别人顶多以为他是参加运动社团的学生,和长谷部这一身仿佛随时待命的锋利气质不一样。
“不用麻烦的。”
对自己之前的状态尤其清楚的压切长谷部在腰间的刀上轻轻一弹,就像是变魔术一般,长长的打刀就这么一点点的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这样就可以将本体隐藏起来了。”作为物品成精的付丧神,是不是将本体暴露在人前,就像是他们的本能一般,不需要学习知道该怎么做。
“金属探测器也探测不出来吗?”
“被灵力掩盖住了,探测不出来的。”压切长谷部想了想,从脑海中得到这个答案之后,赶紧告诉年轻的阿路基。
“所以,长谷部我一定会保护好阿路基的安全!”
想起今天下午的时候,在警视厅听到的内容,知道小小的又温柔的阿路基被人盯上了的压切长谷部背后登时冒起熊熊的火焰。
这个长谷部似乎和几分钟前那个会量一下身体都不好意思的人不是一个付丧神哦?
自从母亲去世后,月见就接手了每一年给阵哥准备新的衣服的任务。按照身形和年龄来说,他的衣服原本是最合适的。
不过,未免这么做会闹到小心眼的阵哥连家里的衣物都不愿意穿了。月见还是找了一套给榊叔叔这样的成年男子准备的衬衫西裤。
“唔,身材不错。”
打量了一下扯了扯袖子的长谷部,对方和阵哥一样,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标准的衣架子身材让不是量身定制的衣服在他身上都穿出了特别的气质。
“你的身份我已经让人去办了,在那之前,跟着我就行。”
办一个身份而已,在其他人不走地下社会关系的路做不到的情况下,对月见来说,却只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而且,办下来的身份经过国家机构认证,绝对没有半点不清白的地方。
可以说,只要不作奸犯科,被相关人员抽丝剥茧般地挖掘,这样的身份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想要能够经得起严苛检查的身份就会麻烦一点,这样的身份往往需要‘养’。期间会有专人按照身份该有的行动和经历去做该做的事情,就连性格都能模仿地差不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身份其实就是真的。
只是这样的身份太过麻烦,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一般很少有人这么干。
月见的母亲就准备过这样的一个身份,等她去世之后,就由月见接手了这件事。
不用猜就能知道,能让照桥母子做这么麻烦、还不符合他们身份的事的,也只有琴酒这一个人了。
即使,琴酒曾经明确表示过不需要。
“……反正一直准备着,半途而废太可惜,就当留一条后路也好。”
无论是照桥夫人还是月见,两个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哪怕当事人不乐意,这件事还是被坚持了下来。
幸好没放弃,之前阵哥主动接了他的电话,应该是有愿意使用那个身份的意思了。
“不会太麻烦阿路基吗?”
经过这段时间,被月见带着到处跑,压切长谷部对现世也不是一无所知。
“完全不会。”
月见对低头专注地盯着他看的男人歪头笑了笑,尽量安抚道。
“我说过的,以后你就是我的责任了。”
听着胸腔中仿佛第一次听见的巨大心跳声,压切长谷部垂眸压下了眼角的湿意,恭敬地单膝跪下,拉过阿路基的手抵着额头。
颤声道。
“……是。”